生命是艰难的。生活在江河中的鳗鲡,生殖成熟后要洄游几千里赴大海产卵,而生活在海洋中的大马哈鱼,则要游到江河产卵,一路充斥着种种危险,千辛万苦、死伤无数。如果它们有思想,一定会怀疑老天爷没安好心。其实聪明的人类也没好到哪里去,当一个人不再为柴米油盐犯愁,本应感到轻松快乐的时候,却又被种种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”所困扰,挥之不去,在感慨“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”中聊度一生。
那么,如何才能去除生命中的痛苦与烦恼呢?方法大体有二:世俗方法是通过自身不断努力去改善外部环境,或以躯体之木克土护水,或用外部之金泄土生水,让自身水体获得更为开阔的运动空间。但生命之水总是运动不止,永不知足,再广阔的空间也满足不了它的奔涌之心,因此世俗方法可以缓解痛苦,但无法去除烦恼;宗教方法则是用思想意识之火来树立目标、指引方向,减弱水的盲动本性,同时辅之以土来限制水,或用木来化泄水,进而实现化解欲望、去除烦恼的目的。各大宗教之中,佛教又与众不同,它独特的宗教思想充满着智慧的光芒,如同黑夜中的火光,穿透千年,点亮了芸芸众生昏暗的内心。
佛教的木火之道
如何消除人生烦恼,脱离无边苦海,不同宗教有着不同的解决方式。犹太教、基督教、伊斯兰教、印度教等绝大多数宗教的做法是树立外化的、具象的、最高的、全能的神,然后将自身全部托付给外化神,成为虔诚信徒,祈求神的保护。佛祖释迦牟尼的解决方案与众不同,不是依靠外化的神灵来拯救自己,而是通过自身艰苦的修行来求取无上智慧,用智慧来消减烦恼和痛苦。佛陀一词的本意,并非是神灵的名字,而是指觉悟的人、修行圆满的人、获得智慧的人。
在五行看来,烦恼与智慧都为火,所不同的是,烦恼是附着于杂乱枝头的碎火,欲望之水稍有涌动,碎火即灭,留下焦枯的枝丫。因此烦恼皆产生于木躯枝丫的“挂带牵绊”而放不下,给人带来一种类似于被黏住烧烫的焦虑感;智慧则是枝丫收聚之后燃起的空明之火,欲望之水不但不易将其浇灭,反而会被聚集的木气所泄,成为智慧之火的不竭源泉。
修行之木
而要提升“心火”的有序度,将烦恼转变为智慧,则必须通过修行之法。所谓修行,是通过修葺剪伐来改变自身木躯的自然生长状态,令其从枝丫横生变为集聚成束。然后用修葺后的木躯泄去欲望之水,转而生起智慧之火,将造成烦恼的欲望涌动,转变为智慧的源泉,最终化解掉人生的水火矛盾,形成一种递次相生的人生格局。佛教的“佛”字,便形象地阐明了这一观点:佛旁之弗,甲骨文作“”,原意是捆绑、整治。在古代要获得笔直的木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,通常只能用绳子将新伐的木料与另一根笔直的硬木捆绑在一起,时间一久,原本弯曲的木料便渐渐变直了。佛教的修行就是用繁冗的清规戒律(原始佛教的戒律大大小小有几百条)对佛徒的身体和行为进行全方位“捆绑”,促使他不断修炼,实现自我觉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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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教产生于公元前5-6世纪的古代印度,此时正值婆罗门教经历了鼎盛,开始滋生腐化的时期。婆罗门教所主张的种姓制度,实质是一种异常严苛的等级制度,它将人划分为婆罗门、刹帝利、吠舍、首陀罗四个种姓,以及无种姓的贱民,代表着由高到低的不同等级。这样的等级是“先天神造”的,不能通过后天努力来改变,统治阶级借此维持社会稳定和上层阶级的特权地位。在这个时候,迦毗罗卫国净饭王之子乔达摩·悉达多已经先知般感悟到眼下这番盛大已如日昃,在冥冥之中的感召下,舍弃荣华的世俗生活,离家出走寻求真正的人生解脱之道。王子在经过了“一天只吃七粒米”的苦行生活以及曲折漫长的冥想思悟之后,直到某一天,他在菩提树下忽然感觉到一股气势恢宏的妙乐向他袭来,宇宙的律动伴随着自己的呼吸,“莲花在每一株树上盛开”,伟大的觉悟终于到来了。自此,他顿悟为佛陀,后来更成为佛祖释迦牟尼。相较于婆罗门教,佛教提出的改变主要有两点:
首先,对“神造等级”思想的破除。佛教主张,人皆平等,不论何人只要依循戒、定、慧次第修行,都可能成为阿罗汉、菩萨、佛陀,穿越等级的门阀,获得崇高的地位。因此,佛门也被译为沙门,佛门众生如同沙粒,彼此并无本质区别——人生就如风起处的漫天飞沙,连自己也不知道最终会飘落何方。
其次,从外求向内求转变,求神向求己转变。佛教认为,人的内心中皆蕴藏着智慧,只是在寻常状态下被遮蔽不显,与其向外求取神灵保佑,不如向内寻求觉悟。原始佛教认为,所谓的神魔鬼怪皆是内心蔽障的外化外显,而非真实存在,具有无神论的特征。不过,这样的宗教理念在那个神魔满天的年代很难为人所接受,因此在释迦牟尼去世不久,便被佛教尊为具有最高地位的、全能全知的神佛。

佛教之火
以五行来看,佛教具有诸多火的特征,可类象为五行火,是一种“火教”。理由如下:
一是苦谛。苦谛为佛教“四谛”之首(谛在此为真理之意),代表着佛教认为世间皆苦、人生本苦的基本观点。为何佛教会以苦为本?苦为五行火,是火在有序度较低时给人带来的一种感受。在佛教眼中,世界原本是完整一体、空明燃烧之火,当生命来到这个“火世界”,生命之水(欲望之水)会冲克世界之火,使得火体分裂,火焰摇曳,火的有序度下降,因而必然给世界及生命带来各种各样的苦。换句话说,佛教认为生命之水是苦难的根源,并总结了人生之八苦:生、老、病、死、忧悲恼、怨憎会、恩爱别离、五阴炽盛。生老病死是因为生命之水自身的运动轨迹,忧怨爱欲则是因为生命之水无法得到满足。
二是以追求智慧之火为终极目标。在佛教看来,生命之水的到来对“火世界”产生了冲击,令火的有序度下降,让生命品尝到种种苦难。那么,去苦之法自然便是尽量减轻对火的伤害,恢复火的有序度。智慧是人类精神之光,如同有序度极高的火焰,故而佛教的终极目标不是追求神灵的呵护,而是追求无上的智慧。
三是剃光头和出家。与常人相较,佛教徒们最显著的外在特征就是剃光头。佛教之所以要求佛门弟子必须剃度,是因为头发为五行木,具有木的纠缠性,象征人与人之间的联系。佛教要求剃度,代表着与世俗生活的断舍离,意味着去除烦恼和欲望,正所谓“剪去三千烦恼丝”,这是火的离别之性的体现。同样的原因,和尚必须要离开家庭——因此被称为“出家人”——也是为了断开与阡陌红尘的联系。
四是背井离乡。佛教诞生在南亚印度,正处火旺之地(五行与方位的配属关系)。火具有离别之性,佛教在诞生后的几百年间,便开始向周遭国家渐次传播,自北方陆路传到中国、朝鲜、日本,从南方海路传至泰国、缅甸、斯里兰卡,就像烛光从一根蜡烛跳跃到另一根蜡烛。与此同时,由于印度火气旺盛,木气总体衰泄乏力,佛教之火在本土得不到持续充足的“燃料”,必然由盛转衰。到13世纪初叶,曾经盛极一时的超戒寺被伊斯兰军队烧毁,标志着佛教在印度本土的消亡,这让佛教成为唯一在本土消亡的世界性宗教。
五是一些重要的细节特征,例如“卐”符号(万字符)。“卐”常现于佛像当胸,在佛教中是祥瑞、圆满的象征。这一符号虽然与纳粹的党徽符号方向恰好相反,但都同出一宗,是古代雅利安人对太阳神崇拜的图腾(雅利安人征伐过古印度,也是希特勒所崇拜的“优等民族”),是对正在播撒光辉的太阳的象形符号。因此万字符具有明显的火性特征,希特勒也正是借助火的力量在短时间内征服了大半个欧洲,是火克金也,但最终却溃败于严冬冰天雪地的莫斯科,是水克火也。
佛教是追求智慧的“火教”。火在五行中的有序度最高,难以长期保持稳定,因此佛教之火在不同时期、不同地域便有明晦旺衰之别。逐一来看:
早在公元前的部派佛教时期,上座部(正统派系)偏向于说有,在一定程度上承认客观世界的真实性,大众部(非正统派系)偏重于说空,否定客观世界的真实性。有相对偏实,是火旺生土、火土共旺的表现;空相对偏虚,是火焰明旺燃烧的状态。
到公元1世纪左右,出现了大小乘的分化。小乘佛教注重“修自身”,而大乘佛教宣扬“渡众生”,犹如小舟与大船之别。以五行来看,人为木躯,可为火之燃料。小乘如同一根一根的木枝,所生起的火焰终究有限,而大乘则如一捆一捆的木柴,能够生起熊熊之火。由此来看大小乘佛教的主张:小乘佛教一般主张“我空法有”,即否定自我的真实性,但承认客观世界的真实存在,是“空实并存”,也是“火力”有限的表现;而大乘佛教则更多主张“我法二空”,既否认自我的真实性,也否认客观世界的真实性,是将万物纳于“空”火之中,也是“火势”炽烈的表现。

印度大乘佛教时期,存在两大学说流派:一是中观派。公元2-3世纪,中观派由龙树、提婆奠基,核心理论是“自性本空”,主张非此亦非彼的“八不中道”,又被称为“大乘空宗”;二是瑜伽行派。公元4世纪之后,瑜伽行派由无著、世亲奠基(也有传说是弥勒),核心理论是“万法唯识”,主张真实的主观“八识”变现出虚空的世界万象,又被称为“大乘有宗”。实际上,二宗所描绘的都是空明之火的燃烧状态,只是二宗对内焰之空的理解有所差异。
到了公元7世纪,密教渐渐兴起,它是大乘佛教与婆罗门教相结合的产物。密教信奉神秘力量,认为本教所传习的理论是佛陀最秘密、最深奥的教法,修行极为隐秘,仪轨尤其繁复,需师徒相授,身、口、意三密加持。在密教的发展过程中,又分支出“大乐”一系,信奉肉欲主义,主张通过发泄淫欲来“以欲攻欲”,最终实现脱离欲望,达到涅槃之境。神秘及性欲都具“水性”,水能克火,因此密教兴起其实是佛教之火晦暗不明、摇摇欲灭的表现,也是印度佛教之火行将熄灭的最后一个阶段。
中国地域广阔,地域间自然环境差异甚大。佛教之火进入中国之后,必然产生分化,在不同地域形成明晦不一的火焰。这其中,最显著的划分就是藏传佛教与汉传佛教。藏汉之分表面上看是民族之分,实质上更是地域之分,具体来看:藏传佛教主要分布在黑河-腾冲分界线的西北,而汉传佛教主要分布于这一分界线的东南(黑河-腾冲分界线又名胡焕庸线,是一条假想的人口分界线。分界线的西北人口稀薄,目前只占全国人口5%左右,东南人口稠密,占总人口95%左右)。在胡焕庸线西北,土气厚重(黄土高坡)、木气薄弱(植被稀、人口少),佛教之火来到此处,火焰昏晦,必然与土气相结合,形成厚重的火土结构。因此我们可以发现,藏传佛教更具外化宗教的特征,其核心词是虔诚。教徒们可以一路磕头来到佛陀脚下,也能变卖家产守候在大士身边,可见他们已经全身心地把自己托付给了供奉的神灵。相较之下,在胡焕庸线东南,木气旺盛(植被繁茂、人口稠密),佛教之火至此,火焰明旺,自然形成木火相生的格局。因此汉传佛教更注重思辨,主张通过内思内醒实现对空的领悟,其核心词是觉悟。也是由于这个原因,火气衰微的密宗仅仅流行于藏传佛教内(被称为藏密),而在汉传佛教体系内只在唐代有所兴起,如今已然绝迹。
融入中国
大约在两汉之交,佛教通过丝绸之路传入到中国,并逐渐在中国兴盛壮大,成为中国人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。比如今天汉语中的“世界”、“宇宙”、“顿时”、“觉悟”等常用词汇,皆出于佛教用语。今天再来回顾这段历史,似乎佛教融入中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,但仔细思考却又会产生巨大的疑问。要知道,中华文化是一种“尚祖”文化,对祖先的崇尚必然带来循规蹈矩,导致文化的封闭性。至今为止,除佛教思想外,还没有哪种外来思想能够让中国人欣然接受,并如此长久地、深入地占据其心灵。
那时候的中国人心高气傲,佛教进入中国之初被视为是“夷狄之教”,为大多数门阀士族所排斥。同时,佛教的一些基本主张与中国传统思想相矛盾,这更让常人难以接受。比如佛教所主张的剃光头和出家,与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”、“不孝有三无后为大”的传统观念相冲突。但是,这些障碍并没有阻止佛教的脚步,到了魏晋时期,佛教已经取得了长足发展,汇集了大量的上层信众。这激发起道教的不满与“嫉恨”,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道士王浮编撰了《老子化胡经》,将佛教视为是道教“海外分支”的回流。
今天来理性分析,佛教之所以能够在中国兴盛,一定是因为它迎合了中国人思想的某种底层需求,填补了某种重要空白,并且逐渐将自身与中国既有的儒道思想很好地结合在一起。那么,中国人的思想架构里最缺乏什么呢?最缺乏追求和信仰。以五行来看,中国位于亚洲的正东方,木气旺盛,犹如一片茂盛的森林。这导致中国人的心灵长期陷于密林深处,讲求实际、缺乏信仰、易失方向,佛教之火的到来,为这群丛林深处的人们指引了方向、带来了温暖,因此让人趋之若鹜。对儒释道三大思想进一步分析:
先来看道家。道家的思想核心是“道”,道是一种如同草木初生般生机勃勃的状态。老子的“道法自然”、“和光同尘”、“小国寡民”、“绝圣弃智”等,是讲个体及社会都要效法自然,尽量保持一种混沌的原始状态,才能长久延续;其基本理念“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”则是效仿水体迂回旋转,草木以柔克刚的运动及变化方式。庄子的“齐物”、“逍遥”、“无己”等,是讲事物之间的差别性是相对的,同一性是绝对的,要真正认识到事物的这种“整齐性”才能获得内心的逍遥自在;“庄周梦蝶”则是说自我的存在也是相对的,而非绝对真实的——也许仅仅是蝴蝶的一个梦;有思想的个体需要通过“相濡以沫,不若相忘于江湖”的忘却来达到无己的齐物之道。在庄子的眼中,世界如同偌大的水体,或有波涛起伏,但万物在本质上都是同一的,也皆是可以归一的。由此可以看出,道家追求的是在混沌状态下的长久延续,是一种水木结合的思想。
再来看儒家。“儒”为柔,如草木弯曲生长之貌。其思想核心可归纳为“仁”与“礼”。形象来看,仁之“二”是上下相缠的两根树枝或藤条,仁则是个体之间的相互亲爱、扶助之意。儒家认为,仁为木,是生命的木躯之气,充盈于躯体之中。在大多数情况下,仁气被躯体所阻隔,生命似乎是彼此独立的个体。但在某些时候,个体之间也并非完全独立,比如有人在河中溺水,便有人下河相救;碰见可怜兮兮的乞讨者,会有人往他碗中扔钱;甚至看到书中或影视中的人物遭受刑罚,自己也会感到疼痛等等。这是因为,此时生命体内的仁气勃然兴发,穿透了躯体的阻碍,蔓延至时空之中,并如藤蔓枝条一般彼此缠绕在了一起。在这些时候,仁气将独立的个体串联起来,“结木为排,拧线成绳”,形成坚实牢固的群体,因而孟子才说“仁者无敌”。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,个体之间纠缠得太过紧密,会让社会管理陷入一种“剪不断理还乱”的无序化状态,因此必须将不同种类的“枝叶藤条”划归为不同等级,进行层次化管理,才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杂乱的缠绕,进而维护社会整体的稳定发展。这种社会化等级秩序便是“礼”(儒家认为,礼为火),因此孔子说“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”。由此可以看出,儒家追求的是个体间的亲爱扶助以及全社会的层级化管理,是一种木火结合的思想。
礼虽为火,但已有等级的实相,火光不够空明,可以解决实际的社会管理问题,但终究还是不足以照亮中国人迷茫的心灵,温暖其潮湿的内心。在这个时候,佛教的空明之火来到中国,不仅契合了中国人的内心需求,更是让中华文明的思想体系更为完善——道儒佛三大思想体系,形成了自水至木再到火的递次相生格局,形如草木破土而出、茁壮成长、繁花似锦的完整过程,环环紧扣、相互依赖、持久绵长。从三大思想的盛行时间也能看出这种递次关系:道家思想的盛行始于战国时代,几百年后汉武帝与董仲舒“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开始推崇儒术,又是几百年后的魏晋时期佛教盛行,这就仿佛是思想的生命从弱小到成熟的生长过程。

